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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言无忌

作者:聂鑫森 来源:株洲新区 发布时间:2017年11月13日 浏览次数: 【字体:

  在《世说新语》这本名著中,令我感到新奇、欣喜的一个特色,是全书有许多篇目记载了童言、童趣、童贞的天真、率直与睿智,读后齿舌留香,回味绵长。

  我猜想原因,大概有两条。其一,这些被载入书中的孩子,后来大多在某个方面脱颖而出,成为有用之材,他们童年的言行,已显露出未来不俗的前景。其二,魏晋时代倡导人性的解放,注重生命本体的“自然”状态,展示真性情,冲破旧礼法,自由自在地回归“自我”的本真,是当时普遍的价值取向。而儿童纯洁的心,还未受到各种世俗观念的污染,所谓“童言无忌”、“童趣盎然”,是成人世界最佳的参照系数,故他们可以堂皇地进入书中!

  我的侄儿聂焱,毕业于清华大学的美术学院,然后又在清华附小从事儿童美术教育,与儿童、童画朝夕相处,甚多体会和启悟。2015年5月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新著《回到童画》。此书的第二辑,题为“童言无忌”。他在辑前作语:“倘若是孩童的语言,也就无所顾忌了,孩童的语言好就好在没有顾忌,有顾忌就落入了成人世界的俗套中,没有了生命性情的张力。愿美好的时光停留在我与孩童的一问一答中。”

  孔融,字文举,儿时最有名的故事是“孔融让梨”。十岁时,他随父到洛阳,去拜访当时任司隶校尉、且名声很大的李膺。凡登门拜访的,有才华、有名望者及中表亲戚需通报方可进见。孔融对门吏说:“我是李府君的亲戚。”通报后,孔融进去了。李膺问:“你和我有什么亲戚关系?”孔融答:“昔时我的先人仲尼(孔子)和您的先人伯阳互为老师,因此我与您是世交。”这个回答让所有的人感到惊奇。太中大夫陈韪后到,听了别人的转述,有些不屑。“韪曰:‘小时了了(聪明),大未必佳。’文举曰:‘想君小时必当了了。’韪大踧踖(难堪)。”(《世说新语·语言第二》)孔融的话说得很直白:“想来您小时候肯定聪明。”弦外之音是你现在有成就了,就是因为小时候聪明;我小时候聪明,长大了自有出息!

  此辑中另一则,说到孔融的两个儿子,亦十分有趣:“孔文举有二子,大者六岁,小者五岁。昼日父眠,小者床头盗酒饮之。大儿谓曰:‘何以不拜?’答曰:‘偷,那得行礼。’”

  陈纪,字元方,十一岁时去拜见袁公。袁公问他:“令尊在太丘,远近称誉,他都做了些什么事?”陈纪说:“老父在太丘,对强悍的用道德加以安抚,对弱小的用仁慈加以体恤,让他们做心安理得的事,久而久之,赢得了人们的敬重。”袁公说:“我以前曾任邺令,正是这样做的。不知是令尊学我,还是我学令尊?”陈纪回答得很有意思:“周公、孔子,异世而出,周旋动静,万里如一。周公不师孔子,孔子亦不师周公。”(《世说新语·政事第三》)

  这个陈纪,还有一件事可堪一说。

  他的父亲陈寔与朋友相约同行,时间为中午。过了中午,这个人还没到,陈寔便走了。陈寔走后,此人方到,问当时年方七岁的陈纪:“令尊在吗?”陈纪说:“等你好久不来,他走了。”此人发怒,说:“真不是人啊,和我约好同行,却扔下我走了。”这让陈纪很不高兴,便回击说:“君与家君期日中,日中不至,则是无信;对子骂父,则是无礼。’友人惭,下车引之。元方入门不顾。”(《世说新语·方正第五》)孩子说话无忌,直接批评此人的“无信”、“无礼”,令其感到惭愧。当他下车来拉陈纪表示亲热,陈纪看也不看他,进门去了。

  孩子的喜好与厌恶,从不会掩饰,更不会去考虑此中的利害得失,一切都由着性子来,这就是真率。
“山公(山涛)大儿著短帢,车中倚。武帝(晋武帝司马炎)欲见之,山公不敢辞,问儿,儿不肯行。时论乃云胜山公。”(《世说新语·方正第五》)

  山涛的长子山该,戴着便帽,在车里靠着。晋武帝想见见山该,山涛不敢推辞。他问儿子,儿子却不肯去见皇上!

  聂焱在《回到童画》第三辑“叩问童心”的引言中说:“叩问含有一种敬意,童心值得敬畏。童心的珍贵就在于没有成人世界庸俗的规则,没有成人繁乱芜杂的内心。如果这个世界都能学习童心,被童心所感染,这个世界会单纯得多,真率得多。”

  这段话可作为我所谈魏晋时代美丽童心的注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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